今天给一位初中生的讲议论文时发现了一个有 趣的问题，他练习册上的议论文大约一半都是关于逆境成功的话题，一些甚至有不经历逆境就难以成功的意思。我觉得这就有点过分了。如果让他们在价值观形成时 期树立这样的观点，恐怕励志作用要小于逃避失败，这无疑是自欺欺人。当我告诉他们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在顺境中成功时，这位小孩不信：你看，从小课本上的例子 基本上都是关于逆境的。昔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


我跟他讲，失败和成功之间并无必然联系，上面那些例子中的成功与失败都是扭曲组合的。试问，被拘会阻碍演周易吗？厄会阻碍写春秋吗？髌脚会阻碍写兵书吗？我想前者恐怕会帮助主人公摆脱凡世束缚而更加专心，如果文孔子整天因为“成功”忙于应酬还有时间干这些事吗？这就涉及如何定义成功的问题，不做讨论。


事实上大多数失败者因为继续失败并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而那些少数取得巨大成功的人将经过优化组合载入史册或者写进课本，于是你所知道的基本上都是逆境中成功，这 实在是少数代表多数。举个简单的例子，究竟是农村的孩子上大学容易还是城市孩子上大学容易，到那些名牌大学走一趟就知道了。那么究竟是农村孩子上大学轰动 大还是城市孩子上大学轰动大，明显是前者。要是村里有个大学生，估计十里八乡都会知道，在城市中轰动可能连社区都出不了。如果我们拿轰动效应来作为标准， 那么很可能会得出农村孩子上大学更容易或更普遍的结论。在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中国，这个结论显然是荒谬的。


我不厌其烦地指出那些文章的立论有问题，遇到了爱迪生“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我给他补了下句“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99%的汗水都要重要”。类似的以讹传讹的名言还有很多。这时他才相信我的话。


后来他到写关于逆境成功议论文的时候遇到了例证的难题。因为关于逆境成功的例子基本上都是中国的，不具有“普世价值”。想想他们接触的那些外国例子，牛顿、瓦特、居里夫人、爱因斯坦等等好像都和逆境成功联系不上，贝多芬可能是个例外。我想，中国古代之所以会有那么多逆境成功的故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科举制度的存在为社会阶层上下流动提供了条件，即使穷人也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统治者也乐于宣传这些先进典型和经典案例，好让“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劳苦大众也愿意相信，盼望有一天幸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即使大部分状元都是处于书香世家。国外则没有中国这么频繁的流动，特别是欧洲，贵族显得很重要，就像中国实行科举制度以前那样。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严酷的，否则范进中举后也不会疯掉。如果激励后进，这些事情说说也就罢了，问题是我们不断用这些例子来欺骗自己。比如，“多难兴邦”可能只会在中国有市场。难会很多，兴则未必。这就像是在金融危机中呼吁产业升级，饭碗都不保了，还谈什么升级？只怕是“纵做鬼，也幸福”吧。